因应压力，走出阴影
因应压力，走出阴影
大学生活应该是人一生中最愉快的经历之一。大学生和研究生刚刚步入
成年，身心发育完全，又没有生活压力，对未来满怀憧憬，对前程充满
希望。这是为什么肩负养育一家人的身心压力的中年“三明治”（上有
老下有小）一代人，在回首大学生活时，不胜留恋感慨的原因。
可是，大学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又不都是阳光普照，花团锦蔟的。
校园的紧张生活节奏和课业的压力，也曾使许多人困扰不已，尤其是竞
争激烈的一流大学更是如此。近年来，一些大学里频传大学生和研究生
自杀事件，其中有相当一部份是亚裔学生，更引起社会的震撼和重视。
一年以前，哈佛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葛海雷自杀，引起校园和社区的震动，
美国的世界日报和舢舨双周刊都曾详细地报导。《舢舨》记者朱伟忆曾
作过多次追踪报导，据说还引起了中国大陆《北京青年报》的一场热烈
讨论。今年九月，哈佛大学化学系的另一名美国研究生自杀，使得哈佛
大学自一九九四年以来的自杀人数增加到八个，更引起主流媒体的报导
和读者的讨论。
这次的自杀者姓阿尔托姆，曾是化学系最聪明优秀的研究生之一。他师
从于著名诺贝尔奖金得主考瑞教授，应该说是前途无量。可惜的是，他
由于一次化学试验项目的失败，心理压力极大，在没有明显前兆的情况
下服毒自杀，死前留下三封信指责他的导师。同时，他也成为这位导师
名下近四年来的第三名自杀的学生。
这样，一场讨论就在学校与社会上展开，这桩悲剧应该怨谁，是导师，
学生自己，还是学校制度？
有的人认为，虽然自杀是个人负责的行为，从法律上讲怨不得他人，但
是考瑞教授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却不是一个出色的学生导师。他的学
生有三个人先后自杀，多少反映出他在指导学生工作上的失败或失疏。
反对此说的人却认为，考瑞教授曾先后教出六百多名学生，形成了考瑞
学派。他桃李满天下，许多学生都已经是教授、副教授，因此不能说他
不是出色的导师。至于他对学生要求高，压力大，他以前的学生将之比
喻为进入哈佛大学，就象是进入奥林匹克国家队，你的教授能不给你压
力，把你推到你能达到的极限吗？因此，教授并没有什么失疏。
也有人认为，阿尔托姆个人争强好胜，又不能承受失败的压力才是造成
这次悲剧的主因。据说，在考瑞教授与阿尔托姆讨论这个难度很大的试
验项目时曾建议他与其他人共同承担。他因好胜心切，执意要独挑大梁。
可是一旦失败，他也只能独尝苦果。事实上，考瑞教授曾经与他谈过话，
提出愿意给他写推荐信，帮他在学术界觅一职位。可是他或许认为这就
等于将他逐出教授名下的研究队伍，失落感和极度沮丧使他走上了不归
路。反对此说的人则认为，自杀的人如果不是外界极大的压力（如中国
文化革命的那种特殊情况），其实都已经是患了重度的沮丧症的病人。
这种病其实和和心脏病、糖尿病一样，是一种病，只有看病吃药才能解
救，并非个人好胜与否所导致。因此应该加强对研究生的心理咨询医疗，
及早发现这种危险的症状。
第三种意见认为，错在学校制度。哈佛大学化学系是单导师制。这种制
度使得在学生和导师关系出现问题时，学生处于无处申诉的不利地位。
尤其是象考瑞教授这样的大牌教授，不用说在哈佛，就是在整个化学界
也是一言九鼎。如果他说某个学生不行，那么这个学生在整个学术界就
没有前途了。这就使得不少学生拼命在教授面前“表现”讨好，并且无
论有无事情做都要做出很忙的样子，有的学生不管有没有事都呆在实验
室不回家，甚至带两件外衣到实验室，把一件挂在椅子上，以在人走之
后还让人认为他还在实验室用功。因此他们建议，起码要实行双导师制，
或是教授集体评议制，以让学生有更多的选择和申诉的机会。反对的意
见认为，学术界与其它各界不同，教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门领域，不
大会对别人名下的学生说三道四。再有，这一界又是等级森严的一界，
虽然杰出的年轻人也有出头的机会，可是资浅的教授很少会对资深教授
加以品评。因此，此路不易走通。不过，哈佛大学化学系针对这些事件
确实打算加以改革，加强对学生的心理辅导。
在哈佛大学近年来的自杀事件中，有近一半是亚裔学生，其中有来自中
国大陆和香港的，因此这个事件也在亚裔学生中引起震动。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大批学生出国留学，当然成功的是大多数，但是文
化冲击和在异乡的逆境与孤独，也使得一些人走上了不归之路。据说，
在美东地区每年都有八至十起这样的事件发生。全美国有多少，没有统
计数字，不过总在几十起之谱。这样的事件发生在哈佛大学这样顶尖的
学府中，也发生在一些偏远小镇的学院。文化冲击，学业与人事压力与
引起的深度孤独与沮丧，应该是这些悲剧的主要原因。
在中国刚刚开放的时候，出国留学到人都经历了很大的文化冲击。原来
一直认为是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竟然多数享受著充裕的物质
生活和人身自由。原来吸纳的共产主义教育与眼前的现实格格不入。虽
然大多数人都很好地做了身心的调适，可是人在异乡的语言障碍和文化
孤独最终还是导致了不少悲剧。
比如，自西德北部的一个小城市，一位年过五十的留学人员，因为不能
适应环境，德语不好，又找不到中国同乡，终于跳楼自杀。他留下遗嘱，
请人将他的一台九英寸的电视机送给万里之外的家人。
一个在耶鲁大学读书的大陆学生全身缠上电线在床上死去，因为没有遗
书，原因不明。美国警方却得出颇为奇怪的结论，说他是由于留学，长
期与妻子分居，为了寻求性快感而误伤致死。
去年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国学生被发现死在离学院很远的一个小汽车
旅馆里。上文提到的葛海雷则是来美一个多月时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种文化冲击和压力到底有多大，因人而异。近年来中国大陆日益开放，
生活也在改善，因此这种冲击已经没有当年那样厉害。可是对很多人来
说，仍然是一种极痛苦的经历。如今扬名立万，与美国总统柯林顿同台
在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典礼上做讲演的著名爱滋病研究专家何大一在十二
岁来美后，这种冲击与压力使得他直到大学才重拾自信心。一个在美国
学术界颇有名气的华裔教授说，他在美国住了几十年，仍然不时感到文
化上的孤独与隔膜，虽然他已经得到这个社会的承认。
再说学业压力。美国的学校压力与中国的学校有所不同。一般说来。中
国的中小学生课业压力很大，有许多课外作业，美国的中小学则相对轻
松。因此许多中国来的小孩来到美国后都很开心，家长则担忧课业太少，
一旦回国则无法与国内的孩子竞争。不过，美国中小学重视学生的独立
思考，动脑动手的实际教学，则是许多中国中小学生来美后最感不足的
一面。大学和研究生教育则一般比中国大学教育压力大。学生要读大量
的专业书籍，参加课堂讨论，设计课业项目，读书报告、期中考试，期
末论文常使得刚来的学生手足无措，备感压力。
来美之前，本人曾在中国名牌大学之一教过课。虽然也有指定参考书和
期中期末考试，在整个教学过程中却多数是传统的填鸭式的教育：老师
讲，学生记笔记。在教学中让学生参与不够，有的学生有问题也不好意
思在课堂上发问。来美国后，也曾在哈佛大学等校修过课，发现这里的
学生十分独立与主动，善于表达，在课上课下都很活跃。虽然大多数中
国学生来美后逐步适应，表现优秀。但也有人因语言能力不足，或是不
习惯美国式的教育而倍感压力。极个别的甚至于深度忧郁以致自杀。
对于即将来美留学的学生，我有如下的建言。首先，出来以前多读一些
有关美国社会文化教育的书籍，对美国社会了解的越多越好。如果能找
到在美国生活过几年的人谈谈最好。来美之后如果感到巨大的文化冲击，
自己不能解脱时则尽量多找先来的学姐学兄帮助，因为你经过的沮丧，
他们大多也曾经历过，听听他们是如何走过来的。你会了解你的心理变
化很正常，有几个离乡背井的人没有经历过苦闷与忧郁呢。再有，现在
的通讯比过去进步很多，万维网的出现大大改变了人际交往的方式。现
在万维网无远弗届，身处边远小镇的人们也可以在网上读新闻、看杂志，
中文英文都可以，这种文化孤独可以解脱很多。不像是当年在西德小镇
的那位学人，他真的是找不到任何人说中文，没有中文书，长途电话也
打不起。
再有，不要对你力所不逮的事过于执著。记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先
贤教诲。世界上的路有许多条，人的生存方式有许多种。当你为你与导
师的关系、课业压力、工作前途而苦恼万分的时候，记住你还可以换一
个活法。比如换个导师，换个专业，换个学校都是可能做到的。在美国，
变换是常事，一辈子一成不变才是稀罕的。美国人常说一句话：It's your
life。他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有权决定你的生存之路。人们
也能理解和同情你为自己所作的决定。
在实在沮丧之际，一定要记得“再给自己一分钟”，也许一通电话，一
封电子邮件就能够改变你已经决定了的那个“下下策”。也许你根本没
有到那种程度，那么，也许找一个心理咨询医师是个好办法。中国人一
般不认为“心情沮丧”应该去看医师，认为只有“精神病”才去看大夫。
在美国，因为忧郁去看大夫是很平常的事，轻者谈谈便罢，重者吃一些
药也有可能好，每年因此收益者不知几凡。留学生实在应该了解和利用
这种服务，当然能够找到能说母语的心理医师最好。哈佛大学曾有个自
杀未遂的日本学生去看过心理医师，不知是他的英语不够好还是他日本
式的说话方式过于迂回，那位医师竟然被他说睡著了。因此找一个合适
的医师也是很要紧的。
不但是学生，学生家长也要有所了解。这些年来，出国留学蔚为风气。
最初都是拿奖学金的研究生出国。现在不同了，一些家长有了钱，甚至
千方百计把上中学的孩子也送出去，仿佛送出去就好，为此什么代价都
在所不惜。他们不很清楚的是，当他们把孩子送出去时，要冒的风险不
光是金钱，而是孩子身心发展的前途。台湾的小留学生潮已经基本过去，
所付出的代价是不少孩子在失教于父母的情况下迷失，吸毒、参加帮派，
逃学及身心的不正常。中国大陆的情况比台湾更令人担忧，因为作为一
代在家中地位特殊的“小皇帝”、“小公主”，他们在复杂的社会环境
中，在课业压力下，在失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时能够有多少机率
能够正常成长则委实令人担忧。再者，中国的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给予子女太大的压力，一有失手，则感到全家蒙羞。因此有些留学生身
处逆境，才感到进退失据，走投无路。
很希望游学异邦的学子们在身处逆境时能够因应压力，走出阴影，不再
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如果我的这篇文章能够给他们一点点帮助，我的
时间就没有白花费。